吸血鬼獵人(番外篇)(夏洛特 x 米歇爾)
我叫夏洛特,今年十六歲。
如果要在履歷表上寫下我的前半生,那大概是一部標準的「天煞孤星」簡史。我的父母是驅魔人,但在我五歲那年,他們在一次除魔任務中因公殉職,連遺體都沒能完整帶回來。之後我被叔父收養,可惜這份短暫的溫暖只維持了五年——在我十歲那年,叔父也因病過世了。從那時起,孤兒院就成了我的家,直到今天。
按道理,生在這種家庭,我應該對神秘學深惡痛絕,或者至少保持敬畏。但事實上,我活得比誰都現實。驅魔?那不過是個高風險、低回報,還隨時會絕後的可悲職業罷了。
不過,最近我的生活出現了一點怪事。我經常夢到同一個地方——那座孤懸在海上的著名景點,法國的聖米歇爾山。夢境真實得連海風的鹹味都清晰可聞。不過我沒當一回事,畢竟電視上的旅遊節目天天在播,可能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轉機發生在今年暑假。
學校裡幾個玩得特別好的朋友興致勃勃地約我出國旅行。與我們同行的,還有一位平時在班上跟我們關係很不俗、性格玩得開的年輕老師。就這樣,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飛往法國。我們參觀了巴黎鐵塔、羅浮宮,而在旅程的後半段,我們終於來到了那座在夢中出現無數次的聖米歇爾山。
那天晚上,我們入住山腳下的一家古老民宿。
吃過晚飯後,外面的潮水漲了起來,加上鄉下的夜生活近乎零,我們這群精力旺盛的高中生頓時陷入了無事可做的窘境。
「噔噔蹬蹬!看我帶了甚麼過來?」
某個平時最愛搞事的同學突然從行李箱底撈出一個木盒子,得意洋洋地展示在大家面前。那是一塊散發著陳舊木香的通靈板(Ouija Board)。
只能說,這群在溫室長大的同學膽子真的大得沒邊,在這種歷史悠久的古老地方,竟然完全不怕會招來甚麼不乾淨、甚至危險的惡魔怪物。至於我?作為一個唯物主義的孤兒,加上漫漫長夜實在無聊透頂,我也只是聳了聳肩,笑著把手放了上去。
我當時以為,這不過是個無聊的課外集體遊戲。
我壓根沒想到,這個由一班無知高中生發起的無聊舉動,竟然會把那個在神話中統領天之軍團、正一邊啃著牛油果一邊俯瞰人間的大天使長,硬生生地從天界扯了下來……
幾個同學圍著通靈板坐了半天,手指頭都按酸了,那塊木指針卻像黏了膠水一樣,在板上一動也不動。
「切,甚麼嘛,等了這麼久一點反應都沒有,真是無聊透頂。」剛才興致勃奮的同學打了個哈欠,開始抱怨起來。
我坐在旁邊,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我說各位大小姐大少爺,這可是通靈板耶!無事發生、大家平平安安地度過今晚,不就是皆大歡喜的最好結果嗎?難道你們還真想招個滿身黏液的惡魔出來打招呼才甘心?
正當眾人覺得沒趣、準備收拾收拾去睡覺的時候,房間外面的走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那不是鬧鬼的恐怖聲音,而是人類因極度震驚而發出的驚呼與哭喊。
「上帝啊!這怎麼可能?!」
我們面面相覷,連同帶隊的老師一起推開房門走出去。客廳裡,民宿老闆夫婦正抱頭痛哭,而騷動的中心,居然是他們那位本該長年臥床的病弱女兒——此時此刻,她竟然奇蹟般地康復了,不僅能站立,甚至還在客廳裡能走能跑能跳。
民宿老闆激動得老淚縱橫,一邊向我們解釋,一邊撫摸著女兒的頭。原來他的女兒得了一種怪病,長年癱瘓在床,連大醫院的頂尖醫生都束手無策,最後只能斷言她會在昏迷中度過餘生。老闆夫婦不忍心讓女兒在冰冷的醫院插滿管子,這才把她接回聖米歇爾山的家裡靜養,誰能想到今晚居然發生了神蹟。
「這真是太好了!」老師和同學們紛紛圍上去,真心誠意地向民宿老闆一家道賀。
我也跟著人群附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奇蹟少女」身上。
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身材纖細,看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大。但美中不足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昏迷太久的後遺症,她的臉上完全沒有大病初癒的喜悅,反而是一張精緻得像蠟像一般的「面癱撲克臉」,眼神冷淡得彷彿能掉出冰渣。
就在這個熱鬧的瞬間,彷彿某種宿命的牽引,那位少女長袍下的黑衣微微擺動。她突然轉過頭,毫無預兆地與人群中的我四目交投。
那是一雙通透得令人心悸的烈火紅眼。
我心頭莫名一震。就在這時,旁邊的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夏洛特,別發呆了,來,喝杯果汁!」
同學遞過來一杯冰涼的果汁,說是民宿老闆為了答謝大家特意準備的。在夏日炎炎的夜裡,這杯果汁簡直是救星,我高興地接了過來,正準備喝下一大口,卻在眼角餘光中,又一次接上了老闆女兒的目光。
隔著喧鬧的人群,那位剛剛「奇蹟康復」的黑衣紅髮少女,居然動也不動,一雙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的……不,準確來說,是盯著我。
我登時僵在原地,吸管還含在嘴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麼這個剛醒來的面癱美少女,會用這種充滿審視、冷酷、又帶著一絲絲古怪狂熱的眼神看著我?難道我臉上有髒東西?還是說……剛才的通靈板,其實並不是沒有反應?
被那雙烈火般的紅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瞬間起立,整個人覺得很不自在。
「那個……你幫我拿一拿果汁,我想去一去廁所。」我趕緊將杯子塞給旁邊的同學,藉故尿遁,試圖逃離這個古怪的視線範圍。
我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心驚膽顫地回頭張望。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沒把我嚇得當場滑倒——那位民宿老闆的女兒,竟然面無表情地跟在我的身後!
冷靜點,夏洛特,你要冷靜。
我狂吞口水,一邊快步前行,一邊瘋狂地自我安慰:沒事的,這只是巧合!民宿就這麼大,說不定人家只是剛好也想去洗手間?對,她只是自己想去廁所,絕對不是故意跟着我的!
不過話說回來,那女孩子的眼睛真是異於常人。到底是甚麼基因突變,才能長出一雙像燃燒火焰一樣紅的眼睛?現在的正常人類,誰家好人的眼睛會紅成那樣啊?又不是《全職獵人》裡面的古勒比加(酷拉皮卡)開了火紅眼!難不成她也是甚麼隱世的窟盧塔族倖存者?
我胡思亂想著,終於一腳踏進了洗手間。我挑了最裡面的那間廁格,快步走進去,然後「砰」的一聲把門反鎖。
靠在塑料門板上,我正準備鬆一口氣,卻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無比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停下來了。
就停在我的廁格正門口。
我屏住呼吸,透過門板下方的縫隙往外看,只見一雙黑色的小皮鞋正靜靜地佇立在外面。她沒有去旁邊的廁格,也沒有去洗手盆,就只是這樣直挺挺地站在這裡。
這一刻,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心跳聲。
無論我再怎麼樂觀、再怎麼擅長自欺欺人,這一次我都無法再幫她搵任何藉口了。這傢伙根本不是來上廁所的,她的目標從頭到尾、清清楚楚,就是我夏洛特本人!
外面的那個面癱紅眼少女,絕對有古怪!
橫豎都是死,躲在廁格裡也不是辦法。
我死死攥著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好歹我的父母也是驅魔人,就算我再怎麼嫌棄這個職業,基因裡那點膽量總該還在。我鼓起勇氣,猛地一拉門鎖,決定轉身去面對這個古怪的老闆女兒。
推開門,她依然像尊雕像般立在門前,那雙烈火紅眼在昏暗的洗手間裡顯得格外詭異。
我極力扯出一個自認友善的微笑,好聲好氣地率先開口:「那個……請問有甚麼事嗎?你是不是認識我?不過,我對你真的完全沒有印象,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誰知道,我這番客套話還沒說完,眼前的少女眼神驟然一冷。
我甚至連她的殘影都沒看清,只覺得一陣狂風颳過,整個人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推回了廁格內。「砰」的一聲巨響,她單手撐在我的耳邊,竟然一言不發地將我壁咚在隔板上!
她那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面癱臉,此時距離我只有短短幾公分,冰冷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臉上。
「你,真是甚麼都不記得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好聽到宛如聖樂,卻冷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不等我從這令人窒息的壁咚中反應過來,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戴著黑手套的食指看似輕柔、實則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輕輕點在了我的額頭正中央。
「——醒來吧。」
轟!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我額頭的剎那,我的大腦彷彿被一道九天神雷正面擊中。無數陌生、宏大、且充滿血與火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我的腦袋!
那是戰火連天的中世紀戰場、高舉的神聖十字旗幟、耳邊揮之不去的「神聖啟示」,以及最後……將整片天空染成焦黑的熊熊烈火與火刑架。
「聖女……貞德……」
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那根本不是甚麼光鮮亮麗的救世主生涯,而是一個徹頭徹尾被天界「搵笨」、最後被活活燒死的傻姑娘的悲慘命運!
這股龐大到足以跨越數百年的靈魂記憶與訊息量實在太大、太過衝擊,我的大腦在瞬間陷入了嚴重的超載。耳鳴聲鋪天蓋地而來,眼前的黑衣紅髮少女開始出現重影,我的雙腿一軟,整個人差點在洗手間裡直接失去知覺暈倒過去……
跟著接下來發生的事,我都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我只隱約記得自己在廁所被一雙纖細卻有力的小手扶了起來,一路半拖半抱地送回房間,安置在床上休息。
之後,我便陷入了無意識的沉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的那一刻,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睡著前被灌入腦海的那些記憶——那片中世紀的戰場、染血的軍旗,還有那場將一切化為灰燼的烈火。
不過,此時此刻的我,還沒能將這些畫面跟「自己的前世」聯想在一起。我只覺得一陣陣頭疼,整個人茫然若失。
更要命的是,當我轉過頭,發現房間裡的其他同學都不見了,只剩下那位民宿老闆的女兒和自己兩個人。
看著那張精緻的面癱臉,我本能地拉緊被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孩子太危險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絕對、絕對不想再靠近她半步!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跟著我們一起出國旅行的老師走了進來。
「夏洛特,你終於醒了?好點了沒有?」老師一臉關切地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隨後鬆了一口氣說:「剛才真是嚇死大家了。幸好老闆的女兒去洗手間時,發現你因為血糖低暈倒在裡面。我們剛才已經幫你餵了果汁,醫生說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聽到這裡,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血糖低?去你的血糖低!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根本就不是甚麼血糖低暈倒,而是被眼前這個紅眼少女用一隻手指頭「物理開腦」,灌了幾百個G的未知記憶才差點休克的好嗎!
我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一邊看看一臉擔心的老師,又看看那位坐在一旁的老闆女兒。
此時的她,依舊留著那一頭如烈焰般的赤紅長髮,一雙火紅的眼睛也依終異於常人。不過,此時的她卻顯得無比無害,只是安安靜靜、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切開的牛油果,用小匙羹一口一口地吃著。
看著她那副吃著綠色果肉、與世無爭的無辜模樣,再對比剛才殘暴壁咚我的那個黑衣怪力女,我一時間凌亂了。
我不禁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開始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莫非……剛才在廁所裡發生的壁咚、神話般的對話、還有那些排山倒海的戰場畫面,真的通通都只是我太累而產生的幻覺?
「呃……那個,夏洛特啊,老師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和民宿老闆商量,你先好好休息。」
就在我正懷疑人生的時候,老闆女兒微微偏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老師一眼。沒想到,平時和我們玩得很開的老師,臉色竟然在瞬間變得無比尷尬,那表情就好像嚴重便秘一樣。他一邊支支吾吾地說著,一邊腳底抹油往外溜。
「等等!老師——」
我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老師便已經像逃離瘟疫一樣,「砰」的一聲關上房門離開了。
房間裡,頓時又只剩下老闆女兒和躺在床上的我。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老闆女兒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牛油果,拍了拍手,緩緩站起身朝我的床邊走近。看著她那步步逼近的黑色身影,我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這一刻,我終於體會到甚麼叫「面對著蛇的青蛙」。
在絕對的壓迫感面前,我就像是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獵物,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停在我的床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記得了嗎?」她用那空靈卻冷酷的聲音問道。
不用問,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剛才在廁所裡,被她一根手指強行灌進我腦海裡的那堆血腥戰場、火刑台的混亂片段。
想到這裡,我體內那股天生的吐槽之魂終於壓過了恐懼,忍不住拉高被子對她大喊:「你還敢說!你剛剛不分青紅皂白,強行灌那麼多記憶進我的腦袋,很佔據內存(記憶體)你知道嗎?!我都差點死機了!」
聽到我這句完全不合時宜的抱怨,眼前的紅眼少女居然微微愣了一下。
緊接著,她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竟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鬆懈,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感。她微微俯身,用一種帶著無奈與懷念的語氣,輕聲叫出了一個名字:
「……貞德。」
這兩個字一出,我整個人徹底懵了。
「哈?貞德?你在叫我嗎?」我指著自己的鼻子,一頭霧水。等等,聖女貞德?那個在歷史書上被英國人燒死的法國女英雄?雖然我現在是在法國旅行沒錯,但我也不是法國人啊,這面癱美少女到底在發甚麼神經?
看著我一臉茫然、毫無共鳴的反應,老闆女兒眼中的那點溫暖瞬間熄滅,再度恢復了原先的冰冷。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對眼前的狀況感到無比頭疼。
「果然……還是不記得。」
她一邊說著,一邊退後了一步,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不成器的前下屬。而此時的我,雖然嘴上還在吐槽,但內心深處卻隱隱泛起一股奇妙的戰慄——因為當她叫出「貞德」這個名字時,我腦海中那些雜亂的記憶體,竟然像被激活了一樣,隱隱與我此時的心跳產生了共鳴……
就在我還在為「貞德」這個名字抓狂的時候,眼前的紅眼少女突然做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舉動。
她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個剛剛吃剩的牛油果果核。那顆圓滾滾、還沾著一點綠色果肉的褐色果核,就被她用那雙白皙的小手,直挺挺地遞到了我的面前。
「拿著。」她冷酷地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哈?」我盯著那顆果核,滿腦子都是問號。「你突然給我一粒果核做甚麼?難不成這是甚麼新型的暗號?還是你想叫我幫你扔垃圾?」
雖然心裡疑惑得要死,但在她那雙宛如燃燒餘燼般的烈火紅眼逼視下,我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伸出了手,一臉嫌棄地接過了那顆濕漉漉的牛油果核。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果核的剎那,不可思議的奇幻事情發生了!
原本平凡無奇的褐色果核,竟然在我的掌心裡劇烈顫動起來。緊接著,一道柔和卻無比純淨的青色光芒從果核內部透射而出,將我們兩人的手掌完全籠罩。
「這、這是甚麼鬼?!牛油果會發光?!」
我驚呼出聲,還來不及把這顆「變異果核」扔掉,那道青光便在眨眼間膨脹,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強烈白光,將我的整片視線徹底遮蓋。那光芒刺眼得讓我不得不閉上眼睛,耳邊甚至隱約聽到了類似神聖讚美詩的縹緲歌聲。
熱浪與海風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不計。
當那片白光終於緩緩散去,我嘗試著睜開雙眼。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的大腦再度陷入了當機狀態——
這裡根本不是剛才那個溫馨狹窄的民宿房間!
四周是一片古老而靜謐的鄉郊景象,腳下是泥濘的泥土路,不遠處錯落著幾棟由石頭和木頭搭建、屋頂鋪著茅草的古舊平房。空氣中沒有現代城市的汽車廢氣,反而瀰漫著淡淡的柴火煙燻味與青草香。
雖然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但這裡的建築風格怎麼看都像是歷史教科書裡的中世紀歐洲村落。
「喂!!」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指著身邊的紅眼美少女大喊:「這裡到底是哪裡啊?!你這隻面癱紅眼蛇,到底用一粒牛油果把我拐到什麼地方去了?!」
面對我的崩潰質問,老闆女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沒有回答我,只是邁開那雙穿著黑色小皮鞋的長腿,冷酷地踩著泥地,逕自走向前方不遠處一棟極具年代感的石頭房子。
實際上,她利用大天使長跨越時空的神聖力量,硬生生將我帶回了數百年前——聖女貞德出生的那個時代與村落,而我們眼前那棟樸素的建築,正是貞德一家所住的房子。
「跟上。」她拋下冷冰冰的兩個字。
「喂!你別無視我啊!」我一邊提著睡衣裙擺在後面追,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這奇幻的發展。
當我們走到那棟石頭房子的正門前時,我原本以為她會伸手敲門,或者強行破門而入。怎料,驚悚的一幕發生了——老闆女兒的身體竟然像一縷黑煙一樣,毫無阻礙地直接穿透了那面厚實的石牆!
「等等……穿牆?!這不科學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還來不及退後,老闆女兒那隻戴著黑手套的手突然從石牆裡伸了出來,精準地一把揪住我的睡衣領子,像拖小貓一樣,直接帶著我硬生生地穿牆進入了房子內部!
穿牆而過的瞬間,沒有預期中的劇烈碰撞,反而像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膜。
我和老闆女兒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房子內部。屋內的光線昏暗,只有角落的壁爐裡跳動著微弱的火苗。然而,此時此刻,整個簡陋的農家大廳卻被一股無法直視的神聖金光所充斥。
在我們眼前,正在上演一幕足以載入人類史冊的震撼畫面——那是貞德初次見到大天使長聖米迦勒(St. Michael)的瞬間。
年幼的貞德正雙膝跪地,雙手緊扣在胸前,淚流滿面卻神色堅定。而在她面前半空中懸浮著的,正是統領天之軍團的戰神。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不可思議,我像被勾了魂一樣,忍不住邁開腳步走近貞德和那位天使。我想看看這到底是不是什麼立體投影特效,甚至大膽地伸手在他們面前晃了晃。但奇怪的是,無論是威嚴的天使還是痛哭的貞德,都好像完全看不見我,任由我像個幽靈般在他們身邊轉悠。
我站在近處,仔細打量著這位神話中的大天使長。
老實說,他看起來非常英俊,身披雕刻著繁複神聖符文的白銀鎧甲,手握熊熊燃燒的烈焰之劍,完全就是一個威武到極致的中世紀傳奇騎士。
隨後,我又轉頭看看跪在地上的貞德。看著她那一臉毫無保留、純潔得近乎愚蠢的虔誠神情,我內心深處莫名地湧起一股無名火,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吐槽:這個傻女子,別人說幾句神啟,你就真的要提劍上戰場?你知不知道你最後會被火活活燒死啊?你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嗎?!真是搵笨!
在一旁吐槽完前世的自己,我一回頭,視線正好對上了站在後方的老闆女兒。只見她那張原本冰冷的面癱臉上,此時表情再次鬆懈了下來,火紅的眼眸裡蓄著一抹極其複雜的懷念與淡淡的哀傷。
沒過多久,那道神聖的金光漸漸黯淡,威武的天使長與四周的農家景象開始像融化的水彩畫一樣扭曲、消散。
當刺眼的白光再度閃過,我的腳步猛地一實。低頭一看,木地板、柔軟的床鋪——我們竟然在一秒之內,又回到了法國聖米歇爾山的民宿房間裡。
窗外依然是平靜的夜色,桌上吃了一半的牛油果還擺在那裡。
黑衣紅髮的老闆女兒緩緩轉過身,那雙如烈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再次問出了那句重複的話:
「你,記得了嗎?」
看著眼前的黑衣紅髮少女,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掀起了驚濤駭浪。剛剛那顆牛油果核帶來的時空震撼還未散去,我腦海中的「記憶體」確實像被某種密碼激活(啟動)了一樣,不斷瘋狂閃爍著火刑台與戰場的殘影。
這種感覺雖然再次出現,但無論畫面多麼真實,我都覺得自己始終像個坐在電影院第一排的旁觀者——螢幕上的那個傻女子為了信仰連命都不要,而現實中的我,只是一個剛滿十六歲、只想在暑假開開心心旅行的高中生夏洛特。
於是,面對老闆女兒那雙充滿審視與期待的烈火紅眼,我索性雙手一攤,一邊自嘲地撇了撇嘴,一邊迎著她冰冷的目光,直接用粵語把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唱了出來:
「彷彿聽別人故事 今天我豈可關心多一次 又再讓這刺痛一再開始……」
用一首流行老歌來回應大天使長的靈魂拷問,全宇宙大概也就只有我做得出來了。
聽到這完全不合時宜、甚至帶著幾分賴皮的歌聲,老闆女兒那張寫滿宿命感的精緻撲克臉,瞬間垮了下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老闆女兒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再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不用那個方法都不行了。」她那空靈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語氣中少了一絲平時的冷酷,反而多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放下了手,那雙如烈火般燃燒的紅眼再次死死地鎖定了我。
等等,那個方法?那是甚麼方法?
聽起來絕對不是請我吃牛油果這麼簡單啊!
老闆女兒那雙如烈火般的紅眼死死盯了我足足十秒,那眼神沉重得彷彿能把我整個人看穿。正當我全身緊繃、冷汗直冒時,她卻突然收回視線,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我坐在床上,整個人又懵了。
搞甚麼啊?我心裡原本以為這黑衣怪力女又想使出甚麼驚天動地的招數,結果對方居然拍拍屁股就這樣走了?不過,要我此時此刻追上去跟她問個清楚?我可絕對沒有這個興致和膽量。就這樣,我懷著腦子裡那一團解不開的亂麻,迷迷糊糊地躺回床上入睡。
然而,這才是今晚真正的噩夢開始。
在夢裡,我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聖女貞德」。準確來說,我是被困在貞德的身體裡,以她的第一視角,身歷其境地去體驗她的人生。
整件事最古怪、也最讓我崩潰的地方在於——貞德當然不是個啞巴,她的四肢也完全健全,但我雖然「借用」了她的身體,卻對這具軀殼毫無控制權!
例如,當我「用」聖女的身體與那位威武的大天使長初次見面時,按照我夏洛特本人的現實邏輯,這男的根本是來找我送死的,我一開口絕對會直接拒絕他、叫他滾蛋!但是不知為什麼,我的靈魂在吶喊,這具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竟然對著天使乖乖地說出了無比順從、虔誠的對白。
之後的發展更是一場災難。無論是身披鎧甲帶兵打仗,還是最後戰敗被關在冰冷的牢房裡接受拷問,我都像個被困在肉身監牢裡的囚犯,無法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開口或行動。我的嘴巴就像被設定了自動程式一樣,只能一字不漏地說出歷史上貞德說過的台詞。
這種感覺,就像在玩一隻被劇本鎖死、而且注定無法勝出的角色扮演遊戲(RPG)。
最恐怖的是,這個夢境的體驗真實得令人髮指。到了劇終的那一幕,當熊熊烈火在我的腳下點燃,那股皮膚被灼燒、濃煙灌進肺部的劇烈痛苦,竟然毫無保留地、非常真實地傳遞給了我的神經。
我在那場被火燒的極致痛苦中,意識慢慢模糊,最終再度失去知覺。
「夏洛特!夏洛特!快點醒醒,要集合啦!」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在一陣急促的搖晃中驚醒過來。此時,清晨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灑進房間,時間已經來到了早上。同學正站在床邊通知我起床集合,因為今天的行程是繼續遊覽聖米歇爾山。
昨晚那場真實到像活過一次的火刑噩夢,讓我全身都被冷汗浸透。我恍恍惚惚地跟著同學們下樓去吃早餐。
大廳裡,熱情的民宿老闆夫婦正在為我們這群學生和老師準備豐盛的法式早餐。但是,我一邊喝著果汁,一邊用目光掃視了整間大屋,卻完全沒有看見他們那位昨天深夜「奇蹟康復」的女兒米歇爾。
看著忙碌的老闆夫婦,我喉嚨動了動,內心深處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開口詢問他們的女兒到底去了哪裡。但一想到昨晚的壁咚、時空穿梭,還有那場痛徹心扉的火刑夢,我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默默閉上了嘴。
那個紅眼女,現在到底在搞甚麼鬼?
吃完早餐後,我跟著同學和老師繼續參觀聖米歇爾山。只是,昨晚那場真實得過分的火刑夢,加上腦海裡多出來的龐大記憶,讓我整天都顯得心不在焉。一路上,我只是機械式地挪動雙腳,連同學興高采烈地叫我過去合照,我的反應都慢了半拍。
今天早上一直沒有看見老闆的女兒,這反常的狀況一度讓我懷疑,昨晚發生的所有事情是不是真的只是我神經過敏產生的幻覺。
算了。我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張面癱臉甩出思緒。那個紅眼女本來就是這間民宿老闆的女兒,換言之,聖米歇爾山這裡根本就是她的地盤。那紅眼女喜歡去哪裡就去哪裡、想什麼時候出門就什麼時候出門,關我什麼事?我只是一個過客而已。
「好啦,大家看鏡頭,三、二、一,茄子!」
合照拍完後,同學們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要去買聖米歇爾山最著名的特產——普拉嬤嬤黃油餅乾(La Mère Poulard),我也收起心思,跟著大隊一起去商店街。
一路上,大家走在古老窄小的石板路上,話題不知怎地,又繞回了昨晚那位奇蹟康復的民宿老闆女兒身上。
為了表現得合群一點,不讓大家覺得我今天太過沉悶,我也湊過去跟著說了幾句。
我一邊看著路邊的紀念品,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身邊的同學說:「說起來,老闆女兒的那雙紅眼睛真的很特別,對吧?像火一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眼睛呢。」
然而,我的話音剛落,身邊的同學卻露出了無比奇怪的表情。
她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反問道:「夏洛特,你在說什麼啊?老闆女兒的眼睛不是很普通的黑褐色眼睛嗎?哪裡是紅色了?你是不是昨晚睡迷糊看錯了啊?」
聽完同學的話,我當場僵在原地,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黑褐色?很普通?
我用力眨了眨眼,昨晚在洗手間被壁咚時,那雙近在咫尺、彷彿有烈火在瞳孔裡燃燒的赤紅雙眸,直到現在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莫非……在大家眼中的老闆女兒,和自己眼中的完全不一樣嗎?
莫非那股如火焰般燃燒的赤紅,是只有身為「貞德轉生」的自己,才看得見的真正面貌嗎?
參觀完畢後,不知不覺已暮色漸沉,大家拖著疲憊卻興奮的身軀回到民宿過夜。
吃晚飯的時候,我一踏進餐廳,終於再次見到了那位失蹤了一整天的民宿老闆女兒。我下意識地用力擦了擦眼睛,定睛確認——我絕對沒有看錯!在周圍同學們嘻嘻哈哈的喧鬧背景下,那女孩子的眼睛,的確依舊是那雙異於常人、彷彿有餘燼在燃燒的烈火紅眼。
不過這一次,她表現得非常規矩。她只是換了一身日常的黑色長袖衣著,安安靜靜、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和大家一起用餐,沒有壁咚,也沒有任何奇怪的行為。
整頓飯下來,我和對方也僅僅只是偶爾四目交投。大家用餐時有說有笑,氣氛融洽,我為了表現合群也跟著一起分享今天買黃油餅乾的趣事。在這片熱鬧的氛圍中,只有老闆女兒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頂著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優雅而緩慢地吃著自己盤中的食物。
吃完飯後,大家移步到客廳。我們一邊享受著老闆夫婦貼心準備的餐後茶點,一邊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分享著拍下來的照片。
老闆女兒也在,她挑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
這感覺真的很奇怪。明明今天一整天加上今晚,對方都沒有做出任何奇怪或逾矩的舉動,可我的視線就像中了邪一樣,反而比昨晚更加在意她。聊天的時候,我的目光總是忍不住越過人群,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個默默坐在角落的黑衣身影。
大家一直在客廳聊天、玩遊戲,直到深夜。隨著時間流逝,睏意漸漸襲來,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上樓回房間睡覺,到了最後,連忙碌了一整天的老闆夫婦也跟我們道了晚安,回房休息了。
原本熱鬧的客廳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老闆女兒和留到最後的我。
或許是因為她今天表現得實在太過正常、太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昨晚那種面對捕食者般的恐懼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不少,此時的我,心中反而隱隱生出了一股想和她好好聊天的衝動。
光線有些昏暗的客廳裡,女兒甚麼都沒說,只是靠著壁燈微弱的光芒,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用那雙黑手套玩著手機。
看著那頭在暗光下依舊亮眼的赤紅長髮,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不住站起身,挪動腳步走上前去向她搭訕:
「餵……那個,你今晚,不吃牛油果嗎?」
老闆女兒沒有回答我關於牛油果的問題。她緩緩停下點擊螢幕的手,微微偏過頭,用那雙火紅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只是輕描淡寫地反問了那句昨晚就問過幾次的話:
「你,記得了嗎?」
客廳裡微弱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這一次,我沒有再唱歌插科打諢,也沒有找藉口逃避。我深吸了一口氣,直視着她的目光,輕聲回答:「記得。」
我承認了。這主要是因為昨晚那場火刑夢實在太過逼真、太過震撼。雖然在理性上,我依然頑固地把自己和歷史上的聖女貞德分別當成兩個人——我是現代的高中生夏洛特,她是中世紀的殉道者。但是,那股皮膚被烈火灼燒、濃煙灌進肺部的窒息感直到現在還隱隱作痛,我實實在在體會到了貞德死前的極致痛苦。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我無法再自欺欺人。
本以為聽到了滿意的答案,這女孩子至少會露出欣慰的表情。怎料,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毫無波動,隨後便低下頭,繼續若無其事地在沙發上玩手機。
這敷衍的態度讓我一陣無語。不過,我此時也顧不上介意她這種冷淡的反應,因為我心裡有一個從昨晚就一直憋到現在、極度在意的問題,必須親口問個清楚。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那些?」我走近沙發一步,低聲問道。
昨晚在房間裡,她稱呼我為「貞德」,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她想告訴我,我就是聖女貞德的託生轉世。
聽到我的質問,女兒終於再次停下了玩手機的手。她緩緩抬起頭,那一頭如烈焰般的赤紅長髮隨着動作滑落肩頭。她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紅眼死死地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但她始終沒有開口回答我的問題。
雖然在法律文件和大家眼裡,眼前這個紅眼女的身份,就只是這家民宿老闆那大病初癒的女兒米歇爾。但我心裡比誰都清楚,真相絕對不是這麼簡單。
誰家民宿老闆的女兒會擁有那種與纖細身體完全不相符的怪力?誰能隨隨便便拉着人跨越時空、穿牆過壁?搞不好,昨晚那場讓我痛不欲生的火刑夢,百分之百也是眼前這個面癱女的傑作!
此時的我,雖然覺醒了聖女的記憶,但由於前世貞德也只是單向聆聽神啟,加上訊息量混亂,我一時間還未將眼前這個黑衣少女跟「大天使長聖米迦勒」的真正身份聯想在一起。
看著她那油鹽不進的撲克臉,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問:「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一出,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紅眼女的神情竟然再次鬆懈了下來,原本如同寒冰般的撲克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極其古怪的傲然與自嘲。她收起手機,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纖細的身型在暗光下散發出一股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威嚴。
她看着我,用那空靈且不帶一絲雜質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
「我曾經是這個國家的守護神。你現在所踏足的這座山城,在千百年前,便是凡人對我的奉獻與禮讚。而你——奧爾良的聖女,曾是我在人間最忠誠的部下。」
少女的意思已經表達得不能再清楚了——她,米歇爾,真正的身份就是天主教與基督教中統領天之軍團的首席大天使——聖米迦勒 (St. Michael)。
這一次,我既沒有出言嘲諷,也沒有提出任何質疑。畢竟昨晚發生了那麼多驚天動地的事,先是被「物理開腦」強行灌入記憶,接著又是牛油果核跨越時空,最後還做了一場痛徹心扉的火刑夢。這一切非超自然現象都在告訴我:眼前這個黑衣少女說的全是真話。
不過,看著米歇爾此時那細瘦的少女身體,在邏輯上確實有些講不通。
這麼說吧,如果昨晚沒有經歷那一切, 米歇爾平白無故走過來跟大言不慚地對我說:「我是你前世的上司大天使長喔。」我此時肯定會當場毒舌吐槽:「你是聖米迦勒?那我還以為你是《灼眼的夏娜》裡面的火霧戰士咧!紅髮紅眼,你根本是在玩Cosplay吧!」
明明昨晚在夢境裡,幾百年前這位大天使去接見貞德的時候,都是以英明神武、身披銀甲的中世紀騎士形象威風登場。為什麼到了現代輪到我的時候,卻是以一個精緻面癱的纖瘦少女形象出現?
我心裡塞滿了無數的疑問,覺得必須一條一條跟她問個清楚。
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沉著冷靜,開口問道:「好吧,我的『前上司』大天使長大人,你大駕光臨來到這裡,找我有什麼貴幹?總不會是特意來找我敘舊的吧?」
米歇爾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的撲克臉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反問: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我登時懵了,一頭霧水地反問:「哈?什麼意思?是你自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耶,怎麼變成是你問我……」
等等。
我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我的大腦記憶體在這一瞬間瘋狂倒帶。我突然記起來了——當晚,在這家民宿的老闆女兒「奇蹟康復」之前,自己和那群膽大包天的同學,正圍在客廳裡玩那塊陳舊的通靈板。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難道說,當晚那塊通靈板根本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反應大得有些過頭了?!那群同學以為沒招來東西,但實際上,那玩意兒直接化作了一條無形的跨維度鎖鏈,在那個深夜,把這位正在天界一邊啃著牛油果、一邊俯瞰人間的大天使長本尊,給硬生生地從天界扯了下來?!
一直以來,坊間傳聞都說通靈板只會招來孤魂野鬼或者低階惡魔。我從來沒聽講過玩這東西居然能把天堂的最高戰神給召喚下來的!這根本一點都不科學,不,這連神秘學都不符合邏輯啊!
米歇爾這時微微低下頭,那雙如烈火般燃燒的紅眼再次静静地注視著我。看著我那驚慌失措、一臉抓狂的表情,她的眼神裡,好像隱隱約約透出了一點熟悉的失望。
那眼神,就跟千年前看著那個在農田裡一邊痛哭一邊對神啟感到不知所措的傻姑娘貞德,一模一樣。
當意識到是自己擺了個天大的烏龍,在深夜裡不小心用通靈板把天界最高戰神給召喚下來之後,我整個人徹底僵住了,一時間喉嚨像被膠水黏住一樣,完全不知道應該說甚麼才好。
米歇爾也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用那雙火紅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我。客廳裡一時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尷尬的空氣在我們之間瘋狂蔓延。
經過腦袋裡的一輪瘋狂思考與掙扎,我終於硬著頭皮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對不起啊。是我那晚手賤,不小心把你召過來了……」
說到這裡,米歇爾那張萬年撲克臉微微一沉,再次有些頭疼地長長嘆了一口氣。那表情彷彿在說:我堂堂一個大天使長,居然會栽在你這個粗心大意的丫頭手上。
看著前上司那無奈的模樣,我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性地問道:「所以……大天使長大人,你現在是要準備回去了嗎?」如果是的話就太好了,我也能拍拍屁股繼續過我的平凡高中生暑假。
然而,米歇爾還未開口,走廊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原來是民宿老闆娘因為口渴,迷迷糊糊地走出來廚房喝水。老闆娘一走進客廳,看見我和她那「奇蹟康復」的女兒米歇爾正大眼瞪小眼地對坐著,便一臉關心地走過來問道:「夏洛特,米歇爾,你們兩個人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啊?小孩子熬夜對身體不好的。」
說著,老闆娘滿臉慈愛地走過去抱了抱米歇爾,輕輕拍著她的背說:「乖女兒,早點睡覺。媽媽明天去市場,給你買你最喜歡吃的牛油果,好不好?」
被老闆娘抱著的米歇爾身體微微一僵,但出奇地沒有推開,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老闆娘喝完水,叮囑了我們幾句便轉身回房瞓覺(睡覺)了。客廳再次恢復了先前的昏暗與寧靜,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剛才那位母親溫暖的氣息。
米歇爾默默地看著老闆娘離去的方向,隨後將目光轉回我的身上。她看著我,用那毫無起伏、冷酷卻帶著一絲神聖法則束縛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暫時不能回去。」
看了米歇爾和老闆娘剛才那溫馨的互動,加上我多年來博覽群書(準確來說,是博覽各大奇幻動漫與輕小說)的經驗,我這個高階宅女的腦袋在全速運轉下,很快就得出了一個極其不科學、但絕對符合劇情邏輯的結論:
這位民宿老闆女兒的奇蹟康復,徹頭徹尾就是一個假象。
米歇爾的肉體之所以能走能跑能跳,完全是因為眼前這位大天使長暫時成了這副身體的「駕駛員」,用她那破格的神聖能量強行驅動著這具空殼。如果大天使長現在拍拍屁股直接拍翼返回天界,這具身體沒了能量支撐,米歇爾就會立刻打回原形,變回那個長年癱瘓在床、連醫生都無能為力的重病患者。
雖然這個天界的前上司,在前世曾經用神啟「誘騙」了那個傻乎乎的自己去戰場送死,落得個被火燒死的悲慘下場。但看著剛才米歇爾被老闆娘擁抱時那一瞬間的僵硬與妥協,這一次,這大天使長的表現卻讓我內心微微一動。
我突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冷酷面癱的天使,其實骨子裡還算是有那麼一點同情心的嘛。
她明明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對待人類,卻為了不戳破這對可憐父母的希望,硬是留在了這具少女的肉體裡配合演戲。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黑衣紅髮的少女,心裡忍不住暗暗想著:如果可以的話,讓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米歇爾以這種方式「康復」,讓老闆夫婦和她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似乎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治癒系結果。
雖然……這個要留在凡間當人家女兒的結果,可能嚴重違背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大天使長本人的意願就是了。
畢竟,讓一個統領天之軍團的最高戰神每天留在這聽媽媽的話、乖乖吃牛油果,怎麼看都像是一種充滿喜感的「天界職災」啊。
正當我腦內進行著天馬行空的推理時,米歇爾突然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轉身似乎準備離開客廳。
「餵,你去哪?」我下意識地開口問她。
米歇爾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用那雙火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語氣毫無起伏地答道:「媽媽叫我去睡觉。」
看著她那一頭赤紅長髮配著一身黑衣、無比聽話地走回房間的背影,我一邊在心裡忍不住狠狠吐槽:這大天使長居然是個聽媽媽話的乖小孩!一邊卻又莫名覺得此時的她,竟然有那麼一點點違和的小可愛。
到了第二天早上,旅行團的行程來到了尾聲。我和同學們吃完早餐,今天就要正式打包行李離開聖米歇爾山了。吃早餐的時候,米歇爾依舊頂著那張萬年撲克臉,安安靜靜地跟大家坐在同一個大圓桌用餐。
期間,坐在我身邊的同學有些感傷地對我說:「唉,沒想到旅行這麼快就要結束,今天就要坐飛機回國了,真的好捨不得啊……」
我嘴裡塞著麵包,含糊地附和了幾句:「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米歇爾突然放下手中的餐具,轉過頭,用那空靈卻極其平靜的聲音對著民宿老闆夫婦說:「我要跟夏洛特回國。」
「噗——咳咳!」我差點沒被嘴裡的麵包活活噎死。
餐桌上瞬間陷入死寂。老闆夫婦都吃驚得張大了嘴巴,連忙放下咖啡杯,焦急地問:「米歇爾?我的乖女兒,你這是在說什麼啊?你才剛康復,為什麼突然說要跟這位夏洛特同學回國?」
這時候的我完全懵了,手心直冒冷汗。大天使長大人,你這又是想搞哪齣啊?!昨天不是還說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守護神嗎?怎麼今天一早就要跟我這個「不小心」把你召喚出來的犯人私奔回國了?
但是米歇爾根本不理會父母的焦急,只是像台壞掉的收音機一樣,面無表情地重複著那句話:「我要跟夏洛特回國。」
「這不行!你身體才剛好,我們怎麼放心讓你去那麼遠的地方!」老闆夫婦態度強硬地一口拒絕。
這時,周圍的同學和帶隊老師全都一臉尷尬又好奇地看著這場家庭鬧劇。旁邊的同學一邊看戲,一邊悄悄湊到我耳邊,用極度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我:「夏洛特,你跟這位老闆女兒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的?她為什麼指名道姓要跟你走啊?」
「我……這個……」我張口結舌,冷汗直流,大腦記憶體瞬間超載,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我抓狂到快要崩潰的突然後一秒,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嘴裡發出的聲音、正準備端起咖啡的手、甚至是空氣中飄動的晨霧,都在一瞬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徹底定格。整間餐廳裡,除了我還能眨眼,就只有坐在對面的米歇爾依舊能動。
大約過了詭異的三、四秒,那股窒息的停滯感突然消失,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徹底粉碎了我的三觀。
米歇爾神色自若,再次對著老闆夫婦開口:「我要跟夏洛特回國。」
這一次,老闆夫婦的態度竟然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原本滿臉焦急和反對的老闆娘,此時竟然露出了無比欣慰又慈祥的笑容,拍著手說:「哎呀,對啊,米歇爾一直都說想去表姐家玩呢。這一次表姐你正好來法國旅行,順道帶米歇爾一起回去,我們當父母的也一百個放心,那就把米歇爾交給你照顧囉,夏洛特!」
老闆也笑呵呵地附和著。
米歇爾坐得筆直,面無表情地對著老闆夫婦微微點頭:「謝謝爸媽。」
看到這一幕,我坐在原位,整個人徹底懵逼了。
表姐?!我是誰?我在哪?我一個無父無母、在孤兒院長大的現代高中生,為什麼在一秒鐘之內,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法國大天使長肉身的「表姐」了啊?!這篡改記憶的神蹟也用得太隨便了吧!
被米歇爾這麼一鬧,我的大腦直接死機。直到我們順利登機,看著米歇爾頂著那頭赤紅長髮、面無表情地坐在我旁邊的經濟艙座位上,我才終於在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徹底清醒過來——大天使長要跟著我生活這件事,已經是塵埃落定、鐵證如山了。
在旁人眼裡,她頂多是一個外表精緻、有著黑褐色眼睛的普通女孩;但只有我知道,這細瘦的身體裡裝著一個統領天之軍團的最高戰神。話說回來,如果要我此時出言阻止對方跟著我,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更何況,那雙異於常人的火紅眼,全世界還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
但是,堂堂大天使長為什麼非要像塊年糕一樣黏著我?難道就因為那晚我手賤玩了通靈板,不小心把你召喚過來,從此以後我就要負責你的生養死葬嗎?
一想到我那原本就捉襟見肘的孤兒院補貼和未來的打工生涯,我心一橫,直接把心裡的疑問原封不動地向身邊的天使問了出口。
本來我以為,這位尊貴的大天使長大人至少會顧及一下神聖的面子,給我來一段充滿神秘學邏輯、或者是命運因果的高大上詳細解釋。誰知道,米歇爾連頭都沒抬一下,一邊用黑手套滑著飛機座位螢幕上的小遊戲,一邊冷冰冰地直接回答:
「可以這樣說。」
「……」
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答案,讓我直接在座位上翻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白眼。
我在心裡哀嚎:這下徹底完了!現在這情況,就算是三體人突然開著宇宙飛船侵襲地球,都絕對不可能阻止這個大天使長跟我回國同居了。
就在我抓狂得想用頭撞飛機前座的時候,米歇爾依舊優雅而淡定地繼續玩她的小遊戲。我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但轉念一想,既然逃不掉,現在飛機要飛十幾個小時,正好是個閉門拷問的好機會,我必須把心中的滿腹疑問一口氣問清楚。
「好吧,表妹。」我故意把『表妹』兩個字咬得很重,壓低聲音湊過去問她第一個問題:「雖然你留在凡間不回去天界,是因為不想看見米歇爾的父母傷心,這一點算你還有點同情心。但是,你為什麼不一早挑個健康的人來附身?明明那晚除了那個昏迷的米歇爾,民宿房子裡還有帶隊老師,還有其他那麼多活蹦亂跳的同學啊!」
當這個問題一問出口,米歇爾玩遊戲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緩緩轉過頭,用那雙唯我獨見的火紅眼睛極度冷漠地盯著我,反問了一句:
「你以為,我有得選擇嗎?」
「哈?難道沒有得選嗎?」我下意識地衝口而出。
米歇爾沒有回答,只是看似十分頭痛地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揉了揉額頭。那表情,活像一個加班到深夜、還被無理客戶催方案的悲催社畜。看來跨維度被通靈板強行拽下來,對大天使長來說也是一場毫無尊嚴的意外。
不過我可沒打算放過她,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外貌協會最在意的疑問:「好吧,那就算肉身沒得選。可是歷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當年你挑選了一個英明神武、身披白銀鎧甲的中世紀騎士形象去接見貞德啊!為什麼輪到我的時候,你卻變成了這個一言不發的面癱細瘦少女?這待遇差得也太遠了吧!」
米歇爾嘆了口氣,放下了揉額頭的手,用那毫無起伏的空靈聲音淡淡地說:
「當年,我不是被召喚,而是去傳達天主的旨意。」
言下之意:當年我是帶著公款和神聖公務、開著滿級特效下凡的主管;這一次,我是被你這丫頭用三無產品通靈板強行綁架、偷渡下凡的受害者,能給副人類軀殼開著走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
「額……原來是這樣嗎?」我弱弱地縮了縮脖子。
米歇爾面無表情地對著我點了點頭,隨後轉過頭去,繼續淡定地玩起她的飛機小遊戲。
看著她那纖細的側臉,我靠回椅背上,看著舷窗外厚厚的雲海,心裡那團亂麻雖然解開了一點點,但一個更宏大的現實問題卻悄然浮現——回國之後,我和這位「限速 10%」卻依然擁有斷層級怪力、而且只肯聽媽媽話和吃牛油果的大天使長的同居生活,到底該怎麼過下去啊?!
黃昏時分,夕陽將小鎮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橘紅。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終於回到了我土生土長的市鎮。而米歇爾依然雙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邊。
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建築物,我轉過頭,有些頭疼地對身邊的天使說:「大天使長大人,先跟你說明一下。我住的地方是孤兒院,那裡規矩很嚴格的,絕對不可以隨便帶外面的朋友回來過夜。」
米歇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擺著那張萬年撲克臉,直視前方,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實在不知道這尊高冷的天使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
走著走著,我們終於來到了孤兒院的大門口。米歇爾果然完全沒有任何顧忌,大搖大擺地踩著黑色小皮鞋,就這樣跟著我直接走了進去。
一進大廳,迎面而來的正是負責照顧我們的舍監,還有幾個正在客廳打鬧的舍友。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正準備揮手跟他們打招呼。
就在這一瞬間,熟悉的窒息感再度降臨。
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舍監正準備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舍友扔出的枕頭也詭異地定格在半空中。
我站在原地,心裡忍不住吐出一句髒話:靠,又來了!
大約過了漫長的幾秒鐘,那股時間流動的停滯感突然消失,所有人又重新恢復了行動能力。
然而,整個孤兒院的認知已經徹底被重寫了。
「哎呀,夏洛特,你旅行回來啦?」舍監推了推眼鏡,滿臉慈祥地看著我,隨後自然無比地轉頭看向我身邊的黑衣少女,笑著說:「米歇爾,你今天出門陪夏洛特去火車站接風,怎麼穿得這麼黑啊?快進去洗手準備吃晚飯吧。」
旁邊的舍友也嘻嘻哈哈地圍上來:「米歇爾,夏洛特有沒有在法國給你買黃油餅乾當手信(伴手禮)啊?」
在所有人的大腦認知中,米歇爾由始至終、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孤兒院裡生活的成員,而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這份記憶植入得完美無瑕,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任何違和感。
看著這群和米歇爾「熟絡」無比的家人,我站在原地,眼角瘋狂抽搐。
趁著大家轉身走進廚房幫忙的空檔,我一把將米歇爾扯到走廊的角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對著那張面癱臉吐槽:
「喂!在24小時之內連續兩次刪改人們的記憶,你這個大天使長是不是有點濫用職權啊?!天界的員工守則難道沒有寫明不可以用神蹟來作弊的嗎?!」
米歇爾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雙唯我獨見的烈火紅眼閃過一抹淡然,隨後,她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不知道從哪裡順手拿來的牛油果,用那強悍的指勁「啪」的一聲,當場將牛油果捏成兩半,用眼神示意我——我很餓,不要吵,現在立刻給我找隻匙羹過來。
吃完晚飯後,我和米歇爾回到宿舍房間。結果前腳剛踏進房門,大天使長大人就再一次發動了她那破格的神蹟,當著我的面直接修改了我室友的記憶,在法理和認知上把可憐的室友調到了別的房間,而她自己則順理成章、大搖大擺地霸佔了室友原本的床位。
我看著那位平時交情不錯的室友一臉恍惚,甚至還帶著歉意對我說:「啊,夏洛特,對不起啊,我居然不小心走錯房了,我的行李好像在隔壁……」一邊說著一邊搬走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的內心深處簡直有一萬個 mmp(媽賣批)在瘋狂奔騰!
要明白,我原本跟這個室友的關係可是非常要好的,平時最喜歡在深夜窩在被子裡一起追動漫、聊八卦。現在好啦,唯一的同好被硬生生趕走了,換來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萬年冰山當新室友。我光是想想自己今後的日子到底有多難過,一時間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結果,我的預料完全沒有出錯。
從進房一直到宿舍規定的關燈時間為止,米歇爾整整幾個小時都沒有跟我說過一個字。她只是優雅地靠在床頭,一邊雷打不動地用小匙羹吃著牛油果,一邊安安靜靜地玩手機。
看著這幅畫面,我只能無奈地長嘆一口氣,同時在心裡瘋狂感謝現代科技的偉大!幸好現在這個時代還有智慧型手機可以滑、有動漫可以追,不然的話,在這沒電視、沒娛樂的深夜,天天對著這樣一個冷漠至極的面癱室友,漫漫長夜真的會把人活活悶死。
此時此刻的我,心思還無比單純。我的大腦記憶體還在為「痛失追番戰友」而哀鳴,壓根就還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擁有斷層級怪力的大天使長,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自己戰鬥與除魔中的最強神助攻。
「噠。」
走廊外準時傳來了切斷電源的聲音,宿舍來到了關燈時間。
Michelle 放下手機和空了的牛油果殼,掀開被子準備上床睡覺。但當她轉過頭,看見我依然盤腿坐在書桌前,完全沒有去洗漱或者睡覺的打算時,她動作微頓,那雙火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用那空靈的聲音淡淡地問了我一句:
「你不睡覺嗎?」
這個時候的我,當然不可能對這個高傲的天使說實話。我一邊飛快地切換掉手機螢幕上的兼職網頁,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對她擺了擺手:「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而且——」
我故意挑了挑眉毛,帶著一絲挪揄加上了一句:「熬夜的話,你在聖米歇爾山的『媽媽』可是會擔心的喔。」
米歇爾聽到這句調侃,那張精緻的撲克臉在黑暗中毫無波動,連冷哼都懶得給我一聲,便直接躺下拉高被子,翻過身去睡覺了。
看著她那逐漸平穩的呼吸背影,我靠在椅背上,在心裡默默地冷笑了一聲。
我才不睡覺呢。
對你來說,一天已經結束了;但對我這個無依無靠、現在還要被迫負責大天使長生養死葬的可憐孤兒來說……
我的「第二份工作」,才剛剛要開始啊!
我轉過身,輕手輕腳地打開衣櫃,從最深處拉出兩件防身傢伙——一把特製的伸縮劍,以及一把沉甸甸的手槍。
我回過頭,再度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米歇爾,確認這位大天使長此時正發出平穩的呼吸聲,似乎已經徹底熟睡。我深吸一口氣,靜靜地將宿舍的窗戶推開一條縫隙,窗外正好延伸著幾條粗壯的樹枝。我利落地背上武器,手腳並用地爬上樹枝,藉力在空中一盪,雙腳精準地踏在孤兒院的圍牆頂端,隨後一個輕巧的翻身跳下,順利來到了孤兒院外面的街道。
父母留下來的驅魔人血統,可不是用來擺設的。
根據我今晚在暗網收到的最新情報,我們這個城鎮的紅燈區裡,有一間位置隱蔽的酒吧,近期頻繁有吸血鬼出沒。我原本以為,這裡的吸血鬼數量應該不多,頂多只有兩三隻,而且牠們只是混進熱鬧的紅燈區,試圖在人群裡尋找好下手的獵物。畢竟最近經常能聽到,有吸血鬼專門看中那些喝得爛醉的醉酒人士,並將牠們拖到陰暗後巷襲擊吸血的傳聞。
總之,在出發前,我本來以為這一次的委託只是一場普通的「夜間小兼職」,憑我手裡的銀彈和驅魔劍,自己一個人絕對能夠輕鬆應付。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這趟一時大意的旅程,竟然會演變成一場九死一生的恐怖陷阱。
十五分鐘後,我循著地址來到了情報中的那間地下酒吧。
然而,當我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皮革大門,一隻腳踏入酒吧的剎那,我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我根本不是來到了獵場,而是自己一頭撞進了龍潭虎穴!
我本來還打算裝作普通的客人,挑個吧檯的角落坐下來「守株待兔」,慢慢觀察哪一個才是偽裝的怪物。結果,我才剛走進大廳,整間酒吧原本喧鬧的聲音驟然停息。舞池裡、卡座上、甚至是吧檯後面的調酒師,所有人竟然在同一時間轉過頭,用一種看著肥美獵物、充滿貪婪與飢餓的嗜血眼神死死盯著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身後的酒吧大門「喀嚓」一聲,自動被死死反鎖。緊接著,靠近街道的所有窗口也被人「唰」的一聲利落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吼——!」
剎那間,酒吧裡的所有人——不論是人客還是員工,全都齊齊撕開了偽裝,露出牠們原本的猙獰面目!慘白的皮膚、尖銳的獠牙、以及一雙雙在昏暗燈光下泛著野獸般兇光的眼眸。
該死!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有吸血鬼出沒的酒吧」,這裡徹頭徹尾就是這群怪物在城鎮裡的祕密大本營!真正守株待兔、設下陷阱的人,從頭到尾都是牠們!
「這下真的玩大了……」
看著從四面八方像潮水般朝我瘋狂湧過來的幾十隻吸血鬼,我頭皮一陣發麻,但此時已經沒有退路。我怒罵一聲,一把甩開伸縮劍的劍柄,反手拔出手槍,在震耳欲聾的嘶吼聲中,硬著頭皮跟這群怪物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
酒吧裡的吸血鬼數量多得超乎想像,槍膛裡的銀彈首先宣告用盡。我暗罵一聲,只能咬緊牙關,繼續揮舞著手裡的伸縮劍與怪物們貼身肉搏。然而,這些吸血鬼實在太多了,簡直像潮水般殺不完、斬不盡。隨著時間流逝,我的體力逐漸透支,動作也變得越來越遲緩。
「唔……!」
一個大意,我露出了致命的破綻。一隻面目猙獰的吸血鬼猛地衝上前,那隻冰冷黏膩的鬼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將我整個人狠狠推到了牆邊。
後背撞在堅硬的牆壁上,震得我一陣頭暈目眩。那隻吸血鬼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冷尖銳的獠牙,眼見就要對著我的頸大動脈狠狠咬下去!我雙手死死抵著牠的胸口,可體力早已耗盡,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嗜血的眼睛離我越來越近。
——完蛋了,今晚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轟——!!」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陡然炸開。酒吧那扇被重重反鎖、加固過的厚重皮革大門,竟然像被重型導彈正面擊中一般,整扇門板當場被暴力爆開,化作無數碎木片四處飛濺!
在漫天煙塵與碎屑中,一個纖細的身影踩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是米歇爾。
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風衣,一頭赤紅的長髮在飛揚的塵土中顯得格外耀眼。那雙唯我獨見的烈火紅眼,此時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神威。
原本正準備飽餐一頓的吸血鬼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但很快,牠們體內的嗜血本能便壓過了恐懼。看到進來的居然只是一個看起來細肉細骨的黑衣美少女,這群怪物咧嘴獰笑,一窩蜂地發出刺耳的嘶吼,爭先恐後地朝著米歇爾瘋狂襲擊過去!
面對這潮水般湧來的怪物,米歇爾連眉毛都沒抬一下,甚至連插在風衣口袋裡的左手都懶得拿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徹底粉碎了我的世界觀。
只見米歇爾微微側身,右手化作一道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殘影,對著衝在最前面的吸血鬼就是一記簡單粗暴的直拳。
「砰!」
那隻吸血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被高速列車正面撞擊一樣,在空中直接爆成了一團黑色的飛灰。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米歇爾踩著優雅的黑色小皮鞋,閒庭信步般地在怪物群中穿梭,當真是一拳一隻小朋友!不管是體型巨大的力量型吸血鬼,還是速度飛快的敏捷型,在她那白皙的小拳頭面前,全都像豆腐做的一樣,碰著即碎,擦著即死。
眨眼之間,米歇爾就已經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施施然地來到了我的身邊。
此時,正死死掐著我脖子的那隻吸血鬼已經嚇得全身發抖,獠牙都在打顫。米歇爾面無表情地盯著牠,右手隨意地一揮,一記響亮的上勾拳——「轟!」的一聲,襲擊我的吸血鬼瞬間化作一道流星,直接被打飛撞碎了酒吧的吊燈,在半空中化為灰燼散落。
脖子上的束縛瞬間消失,我順著牆壁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米歇爾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火紅的眼睛裡依舊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是用那空靈且不帶起伏的聲音,淡淡地對我下達了命令:
「坐著,別動。」
拋下這四個字後,她緩緩轉過身,像個沒事人一樣,再次施施然地走回了殘存的吸血鬼群當中。
昏暗的酒吧裡,神聖的碎骨聲與怪物們絕望的慘叫聲此起彼落。而米歇爾只是神色自若地繼續著她的「一拳一隻小朋友」流水線作業。
我坐在牆角,手裡還握著那把已經沒有彈藥的手槍,看著眼前這個纖細少女以近乎神明降罰般的恐怖姿態單方面屠殺著吸血鬼大軍,整個人張大了嘴巴,大腦再度徹底死機,震撼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當時大腦完全死機,甚至根本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樣離開那間血腥酒吧的。
當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和天使並肩坐在城市海濱長廊的長椅上。深夜的海風吹過來,帶著一絲鹹味與涼意,讓我混亂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
米歇爾甚麼都沒說,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她的掌心散發出一道純淨而溫暖的青色光芒,隨後輕柔地把手放在我的頸部,以及手腳上那些在戰鬥中留下的撕裂傷口上。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被那道神聖光芒照到的傷口,竟然在一瞬間排出了毒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馬上有序痊癒,連一絲疤痕都沒留下。
直到這一刻,感受著脖子上皮膚的完好如初,我才終於實實在在、真真正正地意識到——自己得救了。
而且,是眼前這個被我天天在心裡吐槽的面癱天使,親手把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
我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晶瑩剔透的精緻側臉,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與吐槽心思,握緊拳頭,發自內心地對她低聲道謝:「……謝謝你,米歇爾。」
「唉——」
回應我的,依然是米歇爾那標誌性的無奈長嘆。
聽著這聲嘆息,我心頭微微一動,心想:難道這高冷的大天使長,其實是在擔心我的安危嗎?
「為什麼要去送死?」米歇爾轉過頭,那雙烈火紅眼沉靜地注視著我,聲音在空曠的海濱長廊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我哪有要去送死啊!」我連忙揮手解釋,有些心虛地別過頭去,「我只是收錯了情報而已……情報上明明說只有兩三隻落單的吸血鬼混在紅燈區找醉漢,天知道那間酒吧居然是牠們的祕密大本營啊!」
一回想起剛才在酒吧裡,米歇爾那單手插兜、一拳一個小朋友的斷層級破格威力,我忍不住在心裡一陣扼腕:早知如此,我出門前就應該一早告訴這尊活佛,直接拉她一起去打吸血鬼啊!有這種滿級滿神裝的滿級大號帶刷副本,我何苦自己一個人去送人頭?
然而,米歇爾卻沒有理會我的碎碎念。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用那毫無起伏的空靈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我當場愣住的話:
「在飛機上,你說過,你討厭被天界坑騙(搵笨)。你討厭別人將你當槍使,去背負沉重的救世宿命。」
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僵住了。
看著她那雙毫無雜質的紅眼,在這一瞬間,我終於徹底明白了這位大天使長今晚真正想問的是甚麼。
她不是在責怪我手賤去招惹吸血鬼。她是在困惑,既然我這一世活得這麼現實,既然我這麼討厭重蹈前世聖女貞德的覆轍、討厭去當對抗黑暗的「工具人」……那為什麼到了深夜,我卻還要瞞著她,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背起武器,跑去和那些代表黑暗的吸血鬼拚命?
我自嘲地笑了笑,靠在長椅的靠背上,看著眼前平靜的海面。
「沒辦法啊,生活逼人嘛。」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坦白地向她解釋:「我的父母名義上是驅魔人,但準確來說,其實是吸血鬼獵人。不過就像我之前說的,他們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因公殉職了,連遺產都沒留下多少。我雖然繼承了他們的衣缽和武器,但——我可不是為了甚麼偉大的世界和平、或者崇高神聖的信仰去戰鬥的。」
我轉過頭,直視著大天使長的眼睛,非常現實地說:「我今晚跑去獵殺吸血鬼,純粹只是因為在暗網接這種滅魔委託……能賺很多錢。我得想辦法養活我自己,而且現在,還得加上一個非要跟我同居、還要天天吃牛油果的你啊。」
米歇爾聽完了我的解釋,沒有震怒,也沒有露出一副「現代人果然墮落了」的失望表情。
她就只是這樣看著我。那雙如火焰般燃燒的烈火紅眼,在深夜的月光下,一動不動地看了我好久、好久,彷彿要透過夏洛特這具現代高中生的靈魂,重新去認識這個和五百年前完全不一樣的「奧爾良聖女」。
寂靜的海濱長廊上,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
最後,米歇爾終於緩緩收回了目光。她一邊從風衣口袋裡重新掏出那部智慧型手機,一邊用那萬年不變的精緻撲克臉對著我,冷酷卻無比堅定地開口拋下了承諾:
「下一次,我跟你一起行動。」
前世,我是你神啟中的上司,指引你走向戰場與犧牲;
今生,既然是被你用通靈板強行拽下凡間的宿命,那麼這一次——換我當你的專屬保鏢,陪你一起在這個現代世界打怪、摸魚、賺大錢。
【番外篇:一如當年的威風】
某天下午,我從外面辦完事回到孤兒院,一走進客廳,就看見米歇爾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手機,正聚精會神地死死盯著螢幕。
這副專注的模樣實在太過罕見,畢竟平時她除了玩機上小遊戲,對現代科技基本上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面癱樣。
我一時好奇心起,躡手躡腳地繞到她的沙發後面,伸長脖子偷看了一眼。
不看還好,一看,我差點沒笑出聲來。
原來她的相簿裡,正一張接一張地收藏著文藝復興時期的經典名畫——全都是各路藝術大師繪製的「大天使長聖米迦勒(St. Michael)」。螢幕上那些畫像裡的米迦勒,無一不是身披黃金戰甲、背生華麗羽翼、手持烈焰長劍,英明神武到了極點。
我站在後面,看著米歇爾依然纖瘦的少女側臉,心裡忍不住暗暗好笑:這傢伙,該不會是想念起自己過去擁有斷層級美顏特效、能夠隨意挑選英明神武形象現身凡間的輝煌時光了吧?看看現在這副細肉細骨的面癱少女樣,也難怪她會暗自神傷。
不過當時我正忙著上樓追新更新的動漫,也就沒有當場去拆穿她,默默地回房了。
到了天黑,今晚剛好輪到我和她一起執行日常的除魔任務。
我們市鎮郊區的那片廢棄工廠,最近成了低階吸血鬼的溫床。不過,這對於大天使長來說,根本連熱身都算不上。按照往常的慣例,就算一百隻吸血鬼加起來,在絕對的神聖力量面前都只有被秒殺的份。米歇爾甚至連神聖大招都不用開,全程面無表情地插著口袋,單手出拳,基本上就是「一拳一隻小朋友」。
不到半個小時,整片廢棄工廠裡已經躺滿了化為灰燼的殘渣,米歇爾差不多把這群吸血鬼給全部消滅了。
此時,只剩下最後一隻被揍得奄奄一息的吸血鬼,正趴在地上瘋狂顫抖。米歇爾緩緩走過去,正要準備照常一拳送牠上西天時,我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下午偷看到的那些名畫。
「卡(Cut)——!等一下!」我扯開嗓子,猛地喊了一聲。
米歇爾的拳頭在距離吸血鬼腦門只有一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她有些疑惑地偏過頭,用那雙唯我獨見的烈火紅眼看著我,彷彿在問:你這丫頭又想搞甚麼鬼?
我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著地上那隻倒楣的吸血鬼對她說:「來,聽我指揮!大天使長大人,請你抬起左腳,狠狠地踩在這隻吸血鬼的頭上。對,就是這樣!然後右手假裝握著一柄無形的烈焰長劍,微微低頭,眼神給我拿出最冷酷、最睥睨眾生的氣勢來!」
沒錯,我就是要她當場 cos 一下下午那些文藝復興時期的聖米迦勒經典畫像姿勢!
米歇爾雖然滿頭問號,那張面癱臉上的疑惑都快溢出來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在飛機上答應過要對她的「生養死葬」負責,她竟然非常配合地照做了。她踩著黑色小皮鞋,一腳狠狠踏在吸血鬼頭上,整個人擺出了一個充滿神聖威嚴的完美造型。
「很好!保持住!三、二、一——咔嚓!」
我迅速按下快門,將這一幕完美定格。
「拍照完畢!你可以收工了。」我比了個 OK 的手勢。
米歇爾點了點頭,隨後腳下稍微一用力,「砰」的一聲,最後一隻吸血鬼便在神聖能量下徹底化作飛灰消失不見。
回孤兒院的路上,我一邊走,一邊用修圖軟體稍微調了一下光線,然後直接把我拍的那張照片傳到了米歇爾的手機裡。
我湊過去,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笑著對她說:「吶,給你看。雖然你現在的身體只是個纖瘦的高中少女,但是信我,照片裡你這威風的程度、還有那股壓迫感,絕對不輸給當年歷史夢境裡的那個中世紀白銀騎士!超帥的!」
米歇爾聽到我的話,微微一愣。她緩緩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張被我拍得有些中二、但確實氣勢磅礡的照片。
就在那一瞬間,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自從她下凡以來,那張萬年不變、像冰山一樣的精緻撲克臉,此時竟然冰雪消融。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對著手機,罕見地露出了
一個無比溫柔、又帶著一絲絲靦腆的微笑。
那笑容,就像是含辛茹苦的父母,突然收到了幼稚園小孩子在母親節親手做的手工禮物一樣——雖然那份禮物手工做得不怎麼樣、甚至有點幼稚和蹩腳,但因為裡面裝滿了小孩子的一番真誠心意,做父母的依然會覺得無比溫暖和窩心。
「……幼稚。」
她收起手機,輕輕吐出這兩個字,隨後快步走到了我的前面。雖然她的語氣依舊傲嬌,但看著她那在夜風中微微雀躍的赤紅髮絲,我知道,這位高傲的大天使長大人,今晚的心情顯然好到了極點。
【番外篇:神明未曾現身的黃昏】
雖然我和米歇爾已經在孤兒院開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但有一件事,就像一根扎在肉裡的刺,始終讓我耿耿於懷。
那就是聖女貞德——也就是我的前世,當年被天界和天使聯手「搵笨」(坑騙)去送死的悲慘結局。
平時為了維持和諧的同居打工關係,我是絕對不會主動提及這段黑歷史的。但不知為何,這天傍晚,當夕陽將孤兒院的窗台染成一片如血的深紅時,看著眼前正在默默切牛油果的米歇爾,我內心深處那股積壓已久的怨念終於按捺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破天荒地用無比認真的態度,看著那雙火紅的眼睛開口:「喂,大天使長。我一直很想問你,當年……你們為什麼要找上貞德?給了她一堆神啟,讓她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結果最後卻任由她被英國人活活燒死。你們天界做事,到底有沒有良心?」
米歇爾握著匙羹的手微微頓了頓。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冷漠地無視我,而是緩緩放下牛油果,用那空靈且毫無起伏的聲音冷靜地回答:
「當年之所以找上貞德,是因為天主交予了她一項必須完成的歷史任務。天主有祂自己的考量,而祂……並沒有保證過貞德在完成任務後,能夠全身而退。」
「所以呢?」我冷笑了一聲,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在你們眼裡,貞德從頭到尾就只是天主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完即棄,對嗎?」
面對我充滿火藥味的逼問,米歇爾沒有逃避,也沒有用神聖的謊言去美化。她直視著我,老實地回答:「如果你要這麼理解,也不能說你錯。」
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社畜面癱臉,我氣得正想拍桌子,米歇爾卻突然垂下眼眸,吐出了一個讓我徹底愣在當場的事實:
「夏洛特,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雖然我作為天之軍團的統帥,幾乎每一次都無比忠實地完成了天主交代的所有任務……但是,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天主。」
「哈?!」我驚呼出聲,整個人詫異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可是大天使長聖米迦勒耶!連你都沒見過神?!」
在我的宅女認知裡,大天使長難道不是天天站在神的身邊聽候差遣的嗎?這簡直就像一個跨國企業的骨幹員工,幫公司打拼了幾千年,結果連總裁的面都沒見過一樣荒謬!
「沒見過。」米歇爾的語氣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祂的旨意,從來都是以光、以聲音、或者以某種概念直接降臨在我的意識裡。神聖的法則就是如此,不需要見面,只需要服從。」
我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心中對前世的同情瞬間化為了一種近乎荒誕的悲哀。
「真是個傻瓜……」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嘟囔著,「我一直以為,當年的貞德是因為誤以為自己受到了天主無比特殊的寵愛,才會那麼傻、那麼瘋狂地衝鋒陷陣。結果到頭來,大家連老闆的面都沒見過,就只有她一個人落得個送死的下場。這不是傻瓜是什麼?」
「不,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米歇爾搖了嚴頭。她緩緩抬頭,火紅的眼眸裡彷彿倒映著五百多年前,那個站在異端審判庭上、面對無數十字架與火刑架卻依終挺直脊樑的少女。
米歇爾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當年貞德在接受審判、面對那些神職人員的刁難時,曾經親口說過這句話:『如果我沒有得到上帝的恩寵,希望上帝能賜予我;如果我已經擁有,我仍希望上帝能賜予我。』」
聽著米歇爾用那神聖的嗓音念出這句歷史上著名的台詞,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麼特殊的寵愛,也從來沒想過要從天主那裡得到什麼回報。」米歇爾聲音低沉,「她只是忠於自己的信仰,忠實地去完成天主交予的任務。從她接過軍旗的那一天起,她對自己最終會走向犧牲,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孤兒院的客廳裡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沉落,黑暗開始籠罩房間。聽完米歇爾的這番話,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接受現代科學教育、崇尚個人利益與活在當下的現代人,我坐在這裡,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理性上還是很難接受中古世紀那些聖人的思想。在我的價值觀裡,把縹緲的信仰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簡直是不可理喻的瘋狂。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我現在只想當個摸魚的高中生,順便榨乾這個天使的勞動力。
米歇爾似乎看穿了我內心那根深蒂固的現代人思維。她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這一次竟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妙、帶著一絲溫暖與無奈的淡淡笑意。
她沒有試圖說服我,也沒有繼續宣揚神的偉大。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小匙羹,安安靜靜地繼續吃著她那剩下半個的牛油果。
彷彿剛才那場跨越千年的靈魂對話,不過是一場隨風而逝的黃昏插曲。而我,看著她那纖瘦卻令人安心的黑衣背影,心裡的怨念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我一邊滑著網頁上的學術考證,內心一邊泛起一陣奇妙的波瀾。
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酒吧大戰,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我有些後怕。我心裡很清楚,如果不是米歇爾在最關鍵的時刻爆門而入,用她那破格的神聖力量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我現在恐怕早已成了那群吸血鬼的腹中之物。在海濱長廊上,看著她用溫暖的青光親手治癒我全身的傷口,那份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讓我對這尊高冷的大天使長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激。
雖然前世有著被天界坑騙的過往,但這一世,米歇爾是實打實救了我的恩人。
為了表達這份發自內心的謝意,今天一拿到酒吧任務的豐厚獎金,我一刻也沒有耽擱,立刻跑去鎮上最大的超市,大刀闊斧地幫米歇爾扛了一整打最頂級、最貴的進口牛油果回來。
米歇爾收到這滿滿一籃綠色果實的時候,那張精緻的撲克臉依然沒有一絲波動。她一言不發地挑出一個,用黑手套熟練地一掰、一掏,便施施然地坐在椅子上開食(開始吃)。
看著她這副與世無爭的幹飯模樣,我默默走回書桌前。此時的我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有了這位實力斷層級破格的最高戰神在身邊,雖然我依然只想過平淡的生活,但至少未來的安全有了保障,甚至在接下一些難度較高的滅魔任務時,也多了一份底氣。
我打開筆記型電腦上網打發時間,查著查著,突然被一條神祕學論壇的熱門帖子吸引了視線。
「餵,米歇爾。」我一邊飛快地滾動著鼠標,一邊驚奇地轉過頭對正在挖果肉的天使說:「我剛剛看了一些聖經和古代宗教文獻的考證耶!原來在現實中,你們天界根本就沒有一個叫做『路西法(Lucifer)』的天使,更沒有甚麼魔王堕落的故事。那全都是後世的凡人看錯經文瞎編出來的!」
米歇爾嚥下嘴裡的牛油果,有些嫌棄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她那雙唯我獨見的烈火紅眼冷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語氣毫無起伏地開啟了官方吐槽:
「廢話。天界的名冊裡從來就沒有『路西法』這種古怪的名字。那純粹是你們人類在幾百年前的翻譯錯誤,加上現代凡夫俗子的語文水平不合格,才會把一個用來形容金星的詞彙,強行腦補成一個魔王的名字。」
「哇,原來是真的啊……」我單手托著下巴,忍不住繼續挪揄她:「不過話說回來,現代的動漫、美劇和同人小說裡,可好喜歡把『米迦勒』和『路西法』設定成一對關係親密、或者生生世世相愛相殺的宿命兄弟耶。聽說還有為愛墮天、甚至被捅成馬蜂窩的劇本。大天使長大人,你看了真的完全沒感覺嗎?」
我原本以為米歇爾會像平時一樣,冷酷地賞我一個白眼,或者用一句「人類的妄想」打發掉我。
怎料,聽到「相愛相殺的兄弟」這幾個字時,米歇爾握著小匙羹的手,竟然罕見地在半空中微微僵直了一下。
房間裡那盞微弱的檯燈光線下,她那一頭如烈焰般的赤紅長髮有些低垂。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竟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有些悠遠、又帶著幾分頭痛的奇妙神情。
「……那些虛構作品,倒也不完全是憑空捏造。」
米歇爾緩換放下匙羹,淡淡地開口,那空靈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在天界,我確實有一個關係如同你們人類所說的『親兄弟』一樣的同僚。我們自誕生起便並肩作戰了無數個紀元,對彼此的戰鬥習慣和靈魂律動瞭如指掌,在凡人眼裡,我們的關係確實算得上是無比親密。」
我眨了眨眼,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米歇爾抬起頭,那雙烈火紅眼平靜地看著我,繼續說道:「當然,他在天界的本名並不叫路西法。而且——他也從來沒有背叛過天主,更沒有甚麼墮落成地獄魔王這種荒謬的事。他現在依然在天界好好地當著祂的高層。」
聽到這裡,我體內那股沉睡的高階宅女兼動漫迷好奇心,在這一瞬間徹底大爆發了!
天界名冊的真相!沒有墮落的「魔王原型」!而且和眼前這尊高傲的大天使長有著跨越千萬年的神聖羈絆?!這簡直比任何一部神魔動漫的設定還要勁爆一萬倍啊!
我「唰」的一聲把椅子拉到了米歇爾的床邊,雙眼放光、死死地盯著她那張面癱臉,整個人激動得連聲音都有點發顫:
「等、等一下!你居然真的有一個這樣的手足?!他不叫路西法,那他到底叫甚麼名字?他現在在天界是負責甚麼部門的?既然他沒有墮落,那你們平時也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天天吵架或者切磋武藝嗎?!快點追更啊,大天使長大人!不要斷在這裡啊!」
看著我這副八卦魂熊熊燃燒、恨不得把她當成追番網站一樣瘋狂催更的抓狂模樣,米歇爾的嘴角隱隱約約地、有些無奈地抽搐了一下……
我拉著椅子死死黏著米歇爾,兩眼放光地催更:「快說快說!你這個在天界的好兄弟到底叫甚麼名字?!」米歇爾無奈地放下了吃牛油果的小匙羹,那雙火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吐出了一個有些晦澀的名字:「……拉結爾(Raziel)。」
「拉結爾?『神的秘密』那個拉結爾?!」我這個高階宅女的動漫基因再度動了。
「嗯。」米歇爾面無表情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衣,「在人類的二創和小說裡,你們把路西法和米迦勒寫得相愛相殺。但實際上,在天界那幾億個紀元裡,天天跟我吵架、切磋武藝、甚至在工作上互相拖後腿的,一直都是這隻管檔案的『極光鳥人』。」米歇爾的語氣裡罕見地多了一絲社畜對同事的嫌棄:「他是天界掌管所有機密和智慧的人。如果說我是天界的最高戰力,那他就是天界的終極大腦。當年我去接見你前世(貞德)的公務指南和台詞,全都是這傢伙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著茶、一邊幫我寫的劇本。」
我聽得目瞪口呆:「哇……那既然他是神的秘密守護者,你這一次被我的通靈板強行拽下凡間,這件事他知道嗎?」
米歇爾聽到這裡,玩手機的手突然僵住了。
就在這時,我桌上的那台筆記型電腦螢幕突然劇烈閃爍起來。原本正在瀏覽的神秘學網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北極光般絢麗變幻的湛藍色極光特效。在極光大盛的螢幕中央,突然彈出了一個無法關閉的對話框。上面只有一排用優雅的古英文打出來的字,而且——還帶著一個幸災樂禍的現代黃臉笑臉:
【親愛的米迦勒長官:聽說你被一個十六歲的無知高中生用三無通靈板給綁架到凡間了?甚至還被迫成了一副細肉細骨的少女肉體的駕駛員?哈哈哈哈哈!這件事我已经記錄在《天界秘史》第404章了。順便,我幫你在凡間發布了一個百萬賞金的 SS 級委託,好好享受你的凡間社畜生活吧。 —— 你的摯友拉結爾😘】
看到這一幕,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轉頭看看電腦,又看看米歇爾。只見米歇爾那張萬年不變的精緻撲克臉,此時此刻,那雙火紅的眼睛裡已經快要噴出實質性的殺意火焰了,那修長的指關節捏得「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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