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婼記(30)

三十

“小桐，雖然哥哥不能娶妳入門，但如果妳願意，就冠哥哥的姓，如此一來，小桐以後就是這個家的二小姐了。“

對清的提議,小桐當下沒有回覆.第二天,在若蘭寺,在神明和家人的見證下,清和小桐正式上契,成為兄妹.

從此,仇宅的所有僕人,都稱呼小桐為二姑娘,或者二小姐.

轉眼間,一年過去,樊婼嫁入仇宅,擔起主母之責管家,小桐從旁協助,把家裡打理的井井有條.

一年前,樊婼想要離開赤龍城,曾暫住於任大娘母女的客棧.

當時,樊婼為了保護寧和小羽夫婦倆,不讓小羽給她父母抓回家裡,被迫跟不喜歡的人成親,便跟小羽父母派來的高手打鬥起來.樊婼雖然會武功,但寡不敵眾,被打成重傷.寧和小羽將樊婼帶去任大娘母女的客棧,在任大娘母女悉心照顧下,樊婼的傷很快便康復.

最後,樊婼放棄自己樊家人的身份,留在赤龍城,正式成為清的妻子.她跟任大娘母女一直保持來往,並視她們為救命恩人.

某天,清巡城完畢,回到半山上的大宅,被僕人告知,任大娘母女來了,夫人正陪客人在荷花池賞景.

清得知消息,馬上趕到荷花池.只見樊婼與任大娘母女坐在涼亭內,說說笑笑.

樊婼見清來了,便向他招手.清來到樊婼身邊,發現石桌上有個小布袋.樊婼告訴他,這是任大娘母女買來的話梅.

"這話梅酸酸甜甜的,真好吃,清哥哥要來一顆嗎?"

"好."清說完,樊婼便讓他張開口,餵了他一顆話梅.

樊婼說,以前自己在家鄉(藍翎城)時,也不怎麼好這口;可不知怎的,最近卻總心心念念惦著這類酸食.

任大娘聽了這話,若有所思,問樊婼近日可有噁心、想吐、食欲不振?

樊婼想了想,點點頭.任大娘道:"夫人不會是有身子了吧?"

既有懷疑,就需要確認.事不宜遲,清馬上安排了郎中,給樊婼檢查身體.

一查之下,果然有了.郎中向領主大人報告喜訊,領主大人先是一愣,後自我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有了！我老婆有了！"

這時,小桐剛好來看樊婼,便見她的哥哥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老婆有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一路的僕人和守衛都嚇了一跳.

小桐走到樊婼身邊,二人面面相覷,她們從沒見過清哥哥這個樣子.

老婆有了身子,他表現得比范進中舉還要歡喜興奮啊.

清本來就是個寵妻狂魔,自從知道妻子有孕後,更變本加厲了.

某天,樊婼說了句,想吃家鄉的山水豆腐花.清礙於自己是仇家人身份,不便前往藍翎城,不過他還是想方設法從妻子家鄉弄來了山泉水,儘量給妻子做出口味接近的豆腐花.

說起來,這琳瑯國眾城的領主們,還真出了不少寵妻狂魔.

樊婼曾聽說,某領主的老婆半夜想吃宵夜,於是這領主深夜跑去狂拍人家的店門,把店主嚇個半死.

某某領主更厲害,老婆中午想吃油條,這領主便帶著銀兩,軟硬兼施,讓正在賣午飯的老闆重新去架油鍋.

樊婼把她聽來的八卦說給清,清聽了都汗顏.

雖然,仗勢欺壓平民的事,清做不出來,不過他還是會在能力範圍內,盡量體貼妻子,不讓她受委屈.

樊婼懷孕二月,清擔心她辛苦,怕她累著,常吩咐她多休息.

樊婼笑道:"我不累,再說,多走多動,對肚裡的孩子有好處.郎中和任大娘都這麼說."

既然妻子這麼說,清也不再阻止她到屋外走動,甚至下山到朋友家串門子.

小桐仍舊幫著樊婼處理家務事,但她們商量後決定了,到樊婼懷孕七月時,管家工作會暫時交給小桐.

在赤龍城,樊婼只會去兩個地方串門子,其一是胡氏兄弟家的花園(善園),其二是任大娘母女的客棧.

這天,樊婼跟小桐吃過早飯,便徒步下山,到任大娘母女的客棧去了.

"樊婼姐!妳來啦!"

"大娘,小鈴,啊,妳們正在吃飯嗎?"

"我我我吃完啦!樊婼姐,今天我們去什麼地方逛?"

"真是的,慢慢吃,別狼吞虎嚥,姐姐又不會不等妳.唔,今天我們到胡家花園瞧瞧,小鈴說好嗎?"

"好啊好啊!"對小孩子而言,只要不用留在客棧苦悶地工作,去哪都是好的.

就這樣,樊婼帶著小鈴離開到城裡去了.臨行前,任大娘拜託樊婼道:"小婼,小鈴就拜託妳照顧了."

樊婼應承道:"放心,天黑前我會帶小鈴回來."

二人穿過熱鬧的市集,途中東看西瞧,很快來到胡家花園.

胡家花園白天本來就開放予市民參觀,所以今天一如往日,聚集了許多人.

胡氏兄弟在花園門口開設醫盧,免費給窮人看病.胡文、胡武兄弟二人,是清的好朋友.樊婼帶著小鈴,到醫盧跟正好當值的胡文打聲招呼才進園.

胡家是琳瑯國數一數二的富戶,他們家的花園自然也極大.

根據樊婼以往參觀的經驗,繞場一周快則需要半個時辰;慢則兩個時辰.

樊婼帶著小鈴,看看景賞賞花,餵餵錦鯉逗逗白鴿,很快就過去半天.

胡家花園內的著名景點"十八層地獄",是一座如山般高的大型浮雕,設有出入口供人進內參觀.小鈴每次到胡家花園來都要進浮雕裡玩,並留連忘返.

不過,今天小鈴卻被另一件事吸引.

"樊婼姐,妳聽見什麼聲音嗎?"

"我聽聽.唔,好像是小孩子唸書的聲音."

樊婼帶著小鈴,找到聲音的源頭.聲音從一所房子裡傳出,看來這是一個私塾.

"父母呼,應勿緩. 父母命,行勿懶. 父母教,須敬聽. 父母責,須順承......"

"樊婼姐,他們在唸什麼書?"

"他們唸的是'弟子規'."

樊婼邊回答小鈴的問題,邊想著:原來胡文、胡武他們不只在花園裡免費給人看病,還免費教小朋友唸書啊.

"這房子裡的人真是幸福,有得唸書."小鈴忽然說.

樊婼聽了,問:"妳喜歡唸書嗎?"

小鈴搖搖頭,"不知道,我從沒唸過書.可是,我想唸書."

"這樣啊."在琳瑯國,有種"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許多人望文生義,便以為古聖人主張女性無需識字.至今,琳瑯國女性身為文盲的比例,遠超過男性.每十個文盲裡,至少七個是女性.

樊婼是藍翎城領主之女,自小家裡便給她請了老師.自己有得唸書,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她自然是反對的.唸書非常重要,讓人明辨是非,日後既不會識人不明,也不會變得心術不正.

"小鈴想唸書的話,我教妳如何?"

"樊婼姐,真的可以嗎?"

小鈴喜出望外.就這樣,在往後的日子,樊婼每天都呆在府裡等小鈴.小鈴非常珍惜樊婼姐教她唸書的機會,每天風雨不改,雷打不動的來聽樊婼姐講書.

久而久之,小鈴與樊婼關係變得親密,樊婼視小鈴如親妹,自己得了好的香的,都會想到跟小鈴分享.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小鈴,來,嚐嚐這個'蜜浮酥柰花'."

"哇,這個看起來很好吃!我不客氣啦!謝謝小桐姐."

這天,樊婼教小鈴唸了"千家詩"其中兩首.休息時間,小桐給師生二人端來了點心.

往年,小鈴隨任大娘來府裡作客,吃過不少點心,不過,從沒吃過"蜜浮酥柰花".

小鈴向小桐詢問作法,小桐樂意為她解答:

先用牛奶和檸檬製作酥奶酪，然後將奶酪捏成茉莉花形狀，最後放入蜂蜜水中,造成茉莉花浮起的效果.

這種好看又好吃的點心,小鈴本來想帶些回去給任大娘,小桐告訴她這點心最好即做即吃,放太久就會融化.於是,小鈴只好作罷,心想下一次要帶母親到府裡來嚐嚐.

雖然樊婼嫁到赤龍城來,但她從沒忘記自己在藍翎城還有個親娘.

儘管一再拖延,到懷孕七月時,樊婼終於也下定決心要打聽親娘的近況,甚至取得聯繫.

樊婼委託了任大娘的親兄弟,在鏢局任職的全叔做這件事.

不出半月,全叔為她帶來了結果:藍翎城樊家出了公告,將樊婼從家族中除名.

雖然這結果在預計之中,但得知消息的樊婼,還是不由得一愣.

"小雪姐快坐下,小心動了胎氣."

"我沒事,小桐放心."

樊婼讓小桐扶著,慢慢走到炕邊坐下.這時,巡城完畢,從山下回來的清,剛好來看樊婼.

"小雪,小桐,欸?怎麼回事?"清注意到,他老婆的表情有點不對勁.

小桐將全叔帶來的消息告訴了清.清回頭發現他老婆呆呆的,於是上前抱緊了她.

"小雪,沒事,有我在."

"我沒事,清哥哥.我早便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傷心."

婼的眼淚,沾濕了清的肩膀.

以後,我再沒有家了,也沒有娘了.

世上再沒有樊婼,只有小雪了.

"不過我沒事.嫁給清哥哥是我自己的選擇.樊家人沒有來找麻煩,這樣的結果也不算太壞."

即使自己當初選擇回去藍翎城,大抵也會因為忘記不了清哥哥,而令自己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吧.

一年前,清向她求婚.她問清喜歡她的什麼,清回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喜歡,但我可以為妳做任何事,我要讓妳幸福".

她喜歡上清,是因為清很好;然而,清喜歡上她,卻不是因為她很好,事實上,是正好相反.

世上性格好、相貌美的女生多的是.只是她剛好出現在清面前,從此,清心裡除了她,再也容不下別人.

從認識清開始,她在清面前一直很自卑.她不覺得自己配得上清.

她有許多缺點,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只是,她心中的不配得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如今,她已經是清的妻子,是仇府的當家主母.

她會好好呆在清身邊,幫他管理好府中內宅的事務.

因為雙方家長不成全,所以覺得自己被命運作弄,是受害者.

因為自己不夠好,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於是作天作地,無理取鬧,要求對方不斷保證對自己是真愛.

以前她就是這樣.也只有小孩子才這樣.

她不是小孩子了.

待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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